平常心

一句话

在有诱惑的时候，排除干扰、回到事物的原点，判断什么是对的事情。 它和 本分 配成一对，被段永平称为公司唯一的秘诀——平常心管看清，本分管做到。

定义：回到原点的理性，而不是心平气和

这个词最容易被误读成一种情绪——遇事不慌、涨跌不惊。他给的定义完全不在情绪这一层。 2012 年 10 月那段是最完整的一次：

我理解的平常心就是回到事物的本源的心态，平常人很难有平常心，所以马云说其实平常心 就是不平常心。人在生活中，往往被一些表面现象、压力或者诱惑所迷惑，被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 所束缚，难以找到本来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当我们抛开这些约束或诱惑，回到事物的本源， 以一颗虚静清明的心去思考我们到底应该做什么，从而抓住事物的本质。这时的心态为平常心， 即我们坚守的本分。

两年后他把它压成一句话，去掉了所有修辞：

平常心指的是理性思考，平常人多不理性。

平常心 = 理性。 这是理解这个词的钥匙。它不问你情绪是否稳定，只问你的判断有没有被 表面现象、压力和诱惑带偏。他甚至直接给出了对照坐标：谈到怎么才能拿住一只涨了一百多倍的 股票时，他说那需要「很好的平常心（芒格叫理性）」——芒格说的理性，就是他说的平常心。

它是一套动作，不是一种状态

2019 年 9 月，有人问平常心是不是 common sense（常识），他给出了这个词最可操作的一版 定义，四个动作依次排开：

平常心，其实就是在任何时候，尤其是在有诱惑的时候，能够排除所有外界的干扰， 回到事物的本质（原点），辨别事情的是非与对错，知道什么是对的事情。

排除干扰 → 回到原点 → 辨别是非 → 知道什么是对的。 最后一步正好接上 做对的事情， 所以这两个概念是一条链上的前后两段，并不是并列的两条格言。

落到投资上，回到原点有极具体的所指：

平常心也许能帮上忙?无论你想买的时候还是想卖的时候，先回到原点，想下这是不是件正确的事情。 买和其曾经到过的价钱无关，卖和你的成本无关。

曾经到过的价钱、你自己的成本，就是最典型的两种干扰——它们是历史信息，与这家公司未来 值多少钱毫无关系，但几乎所有人的买卖决定都被它们牵着走。

因果是倒的：盯住本质，平常心自然就在

这是全页最有用、也最容易搞反的一条。2015 年 5 月股市大跌时他写道：

股市掉这么点儿就这样了？平常人是很难有平常心的，所以平常心又叫不平常心。 如果你关心的不是事物的本质，没有平常心是正常的。倒过来也一样，如果你关注的只是 事物的本质，平常心自然就在那里了。

多数人把平常心当成前置修养：先把心练稳，才能面对波动。他说的顺序正相反—— 平常心是关注本质的副产品，不是它的前提。你盯着股价，慌是正常的、必然的； 你真的只盯着这家公司未来能挣多少钱，那么股价掉了三成本来就不构成一个问题。 所以怎么修炼平常心这个问题往往问错了方向，该问的是我到底在关注什么。

在错的位置上，平常心根本无法维持

紧接上面那段，他补了一句更硬的话：

在错的道路上是没办法有平常心的，比如用着 margin 的人们，昨天那种情况下，你懂的。

这一条把平常心从心性拉回到处境。 加了杠杆的人在暴跌时不可能有平常心—— 问题出在位置上，不在修养：他可能被强制平仓，波动对他是真实的生存威胁而不是噪音。 同理，买了自己看不懂的公司，跌下来必然恐慌，因为他没有任何据以判断的东西。

所以维持平常心的办法，一多半在事前：不加杠杆、只买看得懂的公司—— 把自己放在一个不需要靠意志力去扛的位置上。这也是它和 不为清单 相接的地方。

平常心难，那就少去需要它的场合

2023 年有人问怎么做到平常心，说想起一件事总会带着情绪去思考，他的回答先承认这事真难， 然后把问题整个掀翻：

其实这是个非常值钱的问题。对一个golfer而言，礼拜天最后一洞最后一推决定胜负的时候 如何保持平常心是非常难的，老虎平均表现比绝大多数人要好。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把自己 逼到那个份上，投资要容易很多啊，别的事情也差不多，就像老巴说的打棒球一样， 你不是非要挥杆的。

高尔夫的球必须打，投资的球可以不挥。 决胜洞的最后一推是躲不掉的，所以那里才真需要 过人的平常心；而投资里没有任何一杆是必须挥的——看不懂就不动，这是免费的。 与其苦练在压力下保持理性的能力，不如减少让自己置于压力下的次数。

它可以修炼，但没人能一直拥有——包括他自己

2011 年他说这东西是可以练的：

要想拿得住一只涨了很多的股票必须要有很好的平常心（芒格叫理性），平常人是很难有平常心的。 不过，平常心大概是可以修炼出来的，和年纪可能也有点关系。

八年后，一位球友坦白说自己面对诱惑时依然会失去平常心，他的回应是这个词底下最坦诚的一句：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之所以提出平常心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也会失去平常心，所以大家都差不多， 需要时刻提醒一下自己哈。

提出这个词的人，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才提出它的。 2018 年一位球友问他，当年那些愤怒 后来是怎么应对的、转化成了什么，他的回答只有一句：

愤怒一下，然后平常心回归本源，该干嘛干嘛，不要因为愤怒做出任何决定。

注意这句话没有要求不生气。允许愤怒，只禁止在愤怒里做决定—— 平常心在这里是一道决策前的闸门，并不要求你一直端着。

它的边界：只在需要理性的地方管用

这个词很容易被扩张成一套人生态度，他自己划过界：

我们能为未来做很多事情，但能为过去做的事情很少。平常心非常适用于需要理性的地方， 但对很对人生中很多非理性的东西，我也不太懂怎么办哈。

平常心是理性工具，管的是哪个选择对这类问题；人生里大量不由理性决定的部分， 他直接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一个概念如果号称什么都能解释，它多半什么也没解释；他把平常心限定在需要理性判断的场合，这个限定本身让它更可信。

这个词是怎么来的：1999 年的世纪之交

它比 本分 的公开记录更早。1999 年世纪之交，全社会都在谈论新千年，他在公司讲话里 反着说：

其实，21世纪的每一天都和我们过去经历的每一天一样，依然是那样平凡。每一个人都依然 需要吃饭，需要工作，每一个人都依然希望生活会更好，身体更健康。让我们用平常心去迎接 新的世纪的到来吧。

二十五年后有球友把这段翻出来贴在雪球上，他的回应只有五个字：「我喜欢这段讲话。」

平凡是这个词的原始语义——它提醒热潮里的人：世纪之交并不改变 每一天的基本事实。这与他后来回到事物本源的定义是同一个动作。

到 2016 年他把一段更早的人大交流实录发到博客上，那里能看到这个词在公司文化里的原始位置：

我们企业观念中有几个"心"：进取心、平常心、责任心、耐心和爱心。我特别推崇"平常心"， 这不仅在经营企业，在做任何事情时都特别重要。

五个心里他单挑出平常心。 值得注意的是进取心和平常心并列在同一份清单里—— 在这套语汇里，平常心从一开始就不是进取的反面。

十六年里，它从一种心性变成了一个位置问题

和本分不同，平常心的定义几乎从一开始就定型了（回到事物的本源），十六年里变化的是 它的用法：从一句企业训词，逐步长成一件能在具体场合上手的工具。

2011：用它解释为什么拿得住一只涨了百倍的股票

最早的具体用途是解释一件反直觉的事——为什么持有一只涨了一百多倍的股票很难。 他给的原因是自己对财富的感觉没跟着涨——投资并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更有钱， 「不然很难拿得住一只涨了 100 多倍的股票」。一个人要是因为持仓涨了就觉得自己富起来了，那笔浮盈就开始牵着他走，落袋为安的念头压不住；感觉没变，手上的动作才不会变。这一年他也第一次把平常心和芒格的理性对上。

2012：定义成型，同时接上本分和高尔夫

10 月给出完整定义，末句直接把两个词缝在一起——「这时的心态为平常心，即我们坚守的本分」。 同年 12 月他写了一篇拿高尔夫比投资的长文，其中一句成了这个词最广为流传的用法：

没有完美的 golf，也没有完美的投资，人生也一样。……不管多好的球手， 当失去平常心时，一样会打得很烂。

三年后他把高尔夫那头的方法也说明白了：

平常心在打高尔夫球的过程中指的就是只想每一杆怎么打，别想结果，能做到的赢面就大了。

别想结果，说的是结果不在这一杆的可控范围内——并非不在乎，想它只会干扰这一杆。 这是排除干扰最直观的一个演示。

2013–2014：承认回到本源本身很难

2013 年他给这个定义打了个补丁：

"平常心"简单讲就是回到事物的本源，知道什么是"事物的本源"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句很关键：平常心不能保证你判断正确，它只保证你在判断时没被干扰。 至于这家公司的本源是什么，那要靠 能力圈 解决，是另一回事。 2014 年他把整个概念压成一句「平常心指的是理性思考，平常人多不理性」， 到此这个词的内核就没再变过。

2015：从心性挪到处境

大跌那年是这个词最重要的一次推进——他讲出了因果的方向（关注本质则平常心自在）， 以及位置对心态的决定作用（用 margin 的人没法有平常心）。 这一年平常心从你是什么样的人，变成了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可操作性陡增。

2016–2018：被认定为公司唯一的秘诀

2016 年 10 月他否掉了外界猜测的一切成功要素——广告、员工股份、经销商入股、网点密布， 然后写道：

我们的秘诀其实就是：本分+平常心。

2018 年 12 月，两者的先后被明确说出来：「只有平常心才能本分哈。」心态在前，行为在后。

2019 至今：问题全变成怎么做到，他的回答分三路

从这里开始，语料里的问题几乎全部变成了同一个——怎么做到。他的回答分成三路， 没有一条是努力保持冷静：给出可执行的定义（排除干扰、回到原点）、 指出该改的是处境而非心性（别用杠杆、别碰看不懂的）、以及承认这事没有终点 （连他自己也会失去，所以要时刻提醒）。

2024 年他还补过一个反常的观察：富二代更难有平常心。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有个有钱爸爸的不算哈。话说回来，富二代成功的压力其实更大， 更难有平常心，因为他们比其他人多了一个障碍。老虎的儿子是很难打到老虎的水平的， 比所有其他球手都要难。

起点更高反而多了一重干扰——这与平常心取决于处境是同一条逻辑，只是这次的处境是出身。

相关概念

本分（平常心是它的前提） · 做对的事情 · 能力圈 · 不为清单 · 市场波动 · 高尔夫